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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別白石洲:有人獲利過億,有人無處可去

2020-01-03 08:23:07  來源:真實故事計劃  作者:陳曉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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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白石洲的凌晨是熱鬧的。半夜起身的人,聽見對街傳來打架的聲響;年輕人剛剛下班,坐在大排檔里,聽著店員的嘹亮嗓門和抽油煙機的轟鳴;樓上的居民被醉酒的食客吵得無法入睡,臨窗端著水,正準備往下倒。

  2019年初秋,白石洲的人多了一樁心事,不久后,城中村的夜晚將不再屬于他們。最早一批清租通知被陸續貼在出租屋墻上,是在6月份。白石洲舊改拉開帷幕,北區四村全被納入拆遷紅線。

  盧露的房東突然現身了,要酒館在一個多月后搬走。在此之前,她多次想找房東確認店鋪是否會拆遷。為了留住租戶,房東總閉口不提:“你聽誰說的?沒有這種事情。”

  盧露是半仙酒館的老板。五年來,她一邊上班,一邊創業,把這家差點倒閉的小館變成白石洲的第一家網紅酒吧。

  向來冷靜穩重的盧露跟房東急了眼,店里的家具、物料、客流,一個月內,能轉到哪里去?

圖|受訪者提供

  拆遷的消息,對于43歲的雒麗萍來說,同樣是一記重拳。

  在白石洲14年,她寸步不離地守著自己的雜貨店。老家遠在甘肅張掖,來回的成本太大,即使母親生病,雒麗萍也極少回家,連醫療費都拿不出來。年輕時做生意虧本欠下的債,前年才慢慢還清,剩余的收入,勉強夠夫妻倆過活。

  2019年年初,雒麗萍發現自己懷孕。結婚14年,她原以為不會再有小孩,直到上醫院檢查,兩次都拿到相同的檢查報告,才接受了這個事實。但她開心不起來:“我們的生存都還沒有走到正道上。”

  鄰居陸續搬走,雜貨鋪和住處的房子都得拆,雒麗萍等得急了。挺著大肚子,她開始坐一個小時地鐵到深圳其它城中村看房。城中村都是熟人生意,搬去新地方水土不服,雜貨鋪旁邊的糖水店曾經生意紅火,搬家后也只能艱難度日。

  告別突如其來。對于居住在白石洲的人來說,離開是唯一的選擇。

  在此之前,這個0.6平方公里,相當于86個足球場大小的城中村里,曾容納過近2500棟出租屋,差不多15萬人口。搬家公司的貨車小心翼翼穿梭在街巷里,貓貓狗狗成倍流浪于街頭。一個上班族感慨說:“那么多寵物,就知道原本有多少人打算在這里安家。”

  唯一沒有接到拆遷通知的,是東北菜館的老板娘張松梅。拆遷在即,店里客流量瞬間蒸發大半,她被吊在這里,“半死不活”。東北菜館開了六年,張松梅愛干凈,桌椅總是一塵不染。大玻璃門底下擺著大盆栽,貓趴在柜臺上,愛動不動。

  44歲的張松梅來自黑龍江,一身T恤加短褲的裝扮,趿拉著拖鞋,端著菜盤,微胖的身軀在后廚與大堂之間來回走動。

  六年前,張松梅簽下了這家位于白石洲沙河街的店面。搬進來才發現上了二房東的當,租金比其他店鋪高出一兩千,合同上注明了電費價格,卻說漲就漲。張松梅與他吵了一架,最后還是按一度1.5元交了錢。

  張松梅不信任二房東的為人。三年前,附近的工業區拆遷,有的二房東為了多賺些店租,向租戶隱瞞拆遷消息。清租的期限臨近,還有人在裝修店面。最后一天,整棟大樓停水斷電,電梯無法運行。公司開在高層的,等到要搬家時傻了眼。

  眼下,張松梅也面臨著同樣的風險。

  深圳是一座像易拉罐一樣年輕的城市,超高建筑塑造著這座城市的天際線。而被高檔商圈包圍的白石洲城中村,像是這個完美機身之上失修的部分,露出城市運行的內部齒輪——來自五湖四海的小商販、初入社會打拼的年輕人,以及從事民工、保潔員等職業的中老年深漂。

  幾十年來,這個被深南大道、豪宅片區、科技園等標志性建筑物環繞著的城中村,奇跡般存在于寸土寸金的深圳。多次傳聞拆遷改造,又多次沒有下文。

圖|黃劍

  2018年,深圳市有關方面通過《南山區沙河街道沙河五村城市更新單元規劃》。拆遷的布告在一年后貼滿街巷,牽扯到8萬余人的告別一下就降臨了。

  張松梅的兩戶鄰居也與二房東簽了約,他們找上門勸說張松梅加入,一同保護租戶的權益。于是,三人決定向白石洲實業股份合作有限公司(房屋的實際房東),問清楚具體的清租期限。等找到公司,才知道二手房東已經半年沒交租了。

  張松梅急了,二房東從兩頭獲利,把清租的風險轉移給了三家商戶。股份公司了解了情況,答應考慮不收店租,給三家商戶留出搬走的時間。二房東不肯:“住一天就交一天租,不租就走人。”鄰居在一旁不敢出聲,留下張松梅一人與二房東爭執。

  出頭鳥很快挨了槍。晚間,催租的二房東鬧到店里來,他猛地推開菜館的玻璃門:“再不交租就停你水電!”收不到錢,二房東又轉身走出店外,拉下電閘,留下店里三桌不明所以的食客。

  丈夫追出去與二房東大吵,張松梅拉了張凳子守在電表下面,雙方僵持不下,直到民警到場,才結束這場糾紛。

圖|黃劍

  房東走后,張松梅與兩位鄰居約好了,第二天繼續到白石洲股份公司反映情況。次日,只有張松梅一個人出現??吹绞虑樵紧[越大,其它兩人有意逃避,微信不回,電話也不接。

  等了半個小時,張松梅獨自出發了,她覺得自己像個炮灰。事后,鄰居們給二房東交了錢,繼續營業。張松梅不明白,為什么人越被欺壓,越變得順從。

  有朋友給她捎來消息,二房東那邊正準備雇人找她麻煩。張松梅做好了最差的打算:“大不了就死在店里。”

  雒麗萍的店照常開著。懷孕六個多月,她依舊拉著高及人頭的貨架進進出出。身邊總有人勸她打掉孩子,高齡懷孕的風險太大,而且以她的經濟能力,很難再撫養小孩。她不舍得,雙手一天到晚托著肚子。

  她不愿意過多談論她的家庭,只是偶爾感慨,婚姻是留在她身上的一根刺。自殺的念頭幾次浮起,又被壓下。

  就在雒麗萍將要與白石洲道別時,意外在8月降臨。

  擺攤的時候,她發現褲子上的大片血跡,丈夫不在身邊,雒麗萍叫了輛出租車趕往醫院。幾天后,孩子提前四個月降生。保溫箱里的嬰兒身上纏滿了管子,醫生預計,至少還需要30萬治療費。

  生活從不給人喘息的機會,人還在醫院,房東就發來消息催問何時搬走。雜物攤積壓著夏季的短褲,天氣轉涼,貨物很難再賣出去。無奈,雒麗萍被轉移到另一個醫院治療。

  生產過后,雒麗萍黝黑的皮膚變得松弛,眼角下垂得更加明顯。

  9月20日,盧露策劃了一場“白石洲告別夜”。晚上,“半仙小館”擠滿了人,凌晨三點,客人遲遲不肯散去。她喝多了,急著退場,30歲的身體已經熬不住通宵。

  盧露來自貴州畢節,白石洲是她深漂第一站。這里以低廉的生活成本接納了無數像盧露一樣的年輕人,并給予他們進入城市可能性。這里的年輕人大多舉目無親。每天回到狹小的出租房里,形影相吊,小酒館成了消遣的好去處。

  盧露不奔著賺錢,只求小館能活下來,讓年輕人能聚集在此。有人下班不回家,直接到酒館,把包甩在冰柜上,找位置坐下,逮著人就喝酒吹牛?;斓檬斓?,還鉆進柜臺里自己取酒加冰球。人多位置不夠,他們主動讓出座位、收拾桌子,招呼新的來客。等到天色變暗,再轉頭跟盧露道別。

  臨近“告別夜”的尾聲,嬉鬧的人群變得安靜,有客人忍不住大哭,盧露安慰對方:“我都還沒哭,你怎么先哭了?”

  吧臺上的男人抱著吉他緩緩彈唱,有人寫起了小詩:“若我們今夜承諾了不醉不歸,那么我們就在還能吶喊時,多一些吶喊吧。”

圖|受訪者提供

  最開始,受拆遷影響最大的商戶代表與學生家長意見不斷,等到時間拉長到10月,大部分人逐漸接受了現實。

  一家開了十年的湖南菜館被搬空了,留下熟客在門口張望。幾米外的面店還在營業,問及搬遷日期,店員的眼睛沒從手機上移開:“不知道,房東沒說”。

  張松梅開始動搖。跟二房東鬧掰以后,她從鄰居家接來水電,重新營業。借著外賣平臺,她把配送范圍擴大到白石洲以外。但生意越來越不好做,客人稀稀拉拉,店里的四張大圓桌總坐不滿,只有外賣小哥進進出出。

  張松梅不愿意回牡丹江老家,那是她最想逃離的地方:以前的同事,至今領著1500塊的工資。學校老師常年開設補習班,把知識點留到課后講。張松梅不得不將兒子的假期全填進去補課,生怕受老師排斥。在老家開店,有人查衛生、查整改,一來必罰款。

  親戚間比吃比穿比享受,逢年過節,張松梅穿上舊羽絨服回家,親戚們一臉驚訝:“這么些年,你就混成這樣?”回望當初,她慶幸當年出走到了深圳,到了白石洲。

  在雒麗萍最難的時候,朋友是她不可或缺的支撐。住院時,朋友下了班,輪流給她送飯。她想起那些飯里,有一碗好難喝的粥。30來歲的小伙子不會做飯,把菜和蒜頭扔進去亂煮一通。她嘗了一口,喝不下去,心底卻泛起暖意。

  有朋友向老板預支工資,給雒麗萍轉來四千塊錢。顧念對方有個自閉癥的兒子,雒麗萍遲遲不肯收下。很快,信息再繼續追過來:“你就當我借你的。”

  有人幫她發起水滴籌,朋友們幾次三番捐款,截至日期還沒到,她提前結束了籌款。房東張羅著減了租,又發給她500塊錢當營養費,雒麗萍不愿意拿。幾番折騰下來,湊齊的錢還不到醫藥費的一半。

  雒麗萍知道,對擁有一整棟樓的房東來說,500塊錢算不上什么。轉念,她又想“人不能太貪,要知足”。

  半仙酒館門外掛上了一把大鎖。盧露的新酒館開在深圳大沖,比兩個老店加起來還大,租金上浮了6倍多。店的周圍環繞著高端寫字樓,以及三十層以上的新小區,盧露合租的公寓就在里面。

  2006年開始,深圳開始逐步改造“城中村”,大沖也曾是握手樓林立的城中村。大沖的現狀是白石洲的未來:廉價生存空間消失,高樓從圖紙上崛起,身價倍增。這意味著,離開的租戶將很難再回來。

  盧露的新家干凈、安靜,出入有智能門禁。她不必再忍受樓下食肆的吵鬧,經常到訪的蟑螂,還有怎么都沒法去除的霉味。她搬離了之前的農民房——三個女生擠在20多平米的臥室里,兩張上下床擠得中間只剩一小條過道。

  她還是不舍,“那段歲月是這個地方陪著你,它就是無法取代的”。盧露想將白石洲的歸屬感和煙火氣帶到新店,可新店太大,空空落落,總覺得差了點什么。

  在白石洲的五年,盧露幾乎沒有休過假。最忙的時候,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,前腳客人剛剛下單,后腳她端著杯子楞在吧臺,忘記要做什么。情懷被打磨成賬本上的數字,她吃過苦,明白盈利才是正經事。

  母親發來消息,詢問店倒了沒。在母親眼里,女孩子創業太過強勢,沒男人會喜歡。盧露沒有告訴她,自己早在去年年底辭職了公司的工作。

  月子還沒坐完,雒麗萍就急著回去開店,閑置了兩個多月,老鼠咬爛了她的貨物,巷子里客流太少,她只能把貨架擺放到巷口。房東特許她在這擺攤,但城管經常趕人,有時提醒幾句,有時一來就吼罵。旁邊擺攤的商戶爆了句粗口,雒麗萍則安靜把小攤收走,“心里很不是滋味”。

圖|雒麗萍的雜貨店

  店鋪有時一晚上只有9塊錢收入,她也堅持再多開會,只有去醫院看孩子才會關門。醫院每周開放三次探望機會,雒麗萍總是準時出現。

  她眼睛近視,只好趴在玻璃門上,觀察著孩子的一舉一動。隔壁的人遞來一副眼鏡,她接過來看半天,不舍得還。她低聲喊著兒子的小名,手指輕輕敲打著玻璃。她還沒有抱過她的孩子。

  孩子每天的住院費高達四千,迅速消耗著她籌來的6萬塊錢。雒麗萍惦記著幫過她的朋友,把人分批請到家里來吃飯,以表謝意。

  鍋里的熱氣散發出來,不透氣的屋子變得悶熱。二手空調機身發黃,用過幾次就壞了。房間里只有一臺風扇,缺了前蓋,扇葉裸露在外,對著滿屋子的客人轉來轉去。

  話題最后又回到孩子身上,雒麗萍頓了頓,擠出一個微笑:“小孩子這個事不說了,先吃飯吧。”雒麗萍打算,等孩子出院之后,就帶他回老家??紤]到雒麗萍家的窘境,房東們特別放寬了讓她搬走的最后期限。

  最擔心的情況還是出現了,孩子出現術后感染,不知何時能出院。在白石洲的出租屋里,雒麗萍還在等一切好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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